想像兩個能力相當的人走進面試室。一個人坐下來很自然,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玩笑,回答問題時敢停頓,也不怕和主管閒聊;另一個人每句話都仔細斟酌,背挺得很直,擔心自己說錯什麼。最後,前者得到的評語可能是「有自信、很從容、很有潛力」,後者則被認為太緊張、不夠大器。我們平常很容易把這種差異理解成人格:有人天生有自信,有人就是比較畏縮。社會學卻會多問一步,那個看起來自在的人,為什麼可以自在?也許他真正擁有的,不只是比較強大的內心,而是一副早已熟悉這個世界應該怎麼走動的身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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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ierre Bourdieu 用「慣習」來描述這件事。人成長在不同的家庭、學校與社交環境裡,會慢慢學會一套不必經過思考就能使用的姿勢:怎麼說話,怎麼吃飯,面對權威時應該靠近還是退開,什麼場合適合發言,什麼玩笑可以接,甚至連穿什麼衣服才算恰當,都會沉進身體。這些經驗累積久了,便像一種社會世界的肌肉記憶。當一個人的慣習剛好和所在場域吻合,他很少需要停下來猜規則,動作自然就會顯得從容。反過來說,第一次進入陌生階級空間的人,可能一邊談話,一邊還得監視自己的口音、用詞、衣著與手勢。兩個人的心理素質未必差很多,身體承擔的工作量卻完全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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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edman 和 Laurison 在英國菁英職業的研究裡,就看見了這種差距。某些會計、媒體等職場特別重視一種很難寫進職務說明書的「得體」:說話方式自然,懂得與客戶相處,穿著合宜,知道什麼時候該正式、什麼時候又可以表現得輕鬆。出身較優勢家庭的人,往往從小就在類似的語言與社交規則中長大,因此進入這些場合時,比較容易看起來毫不費力。真正值得思考的是,管理者很可能把這份熟悉讀成才華,把自在讀成自信,再把自信讀成領導潛力。於是,一個人的階級歷史消失了,留下來的只有一句看似中性的評價:「他就是很有那個樣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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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餐時間,一個人把湯端上桌,另一個人順手拿了碗筷;有人記得冰箱裡還剩昨天的菜,有人回家前傳訊息問一句:「要不要幫你帶什麼?」我們很少在這些時刻鄭重宣布彼此是家人,關係卻在一次次重複的小事裡慢慢變深。住在同一個屋簷下,吃著同一鍋飯,知道誰最近睡不好、誰不吃香菜、誰下班晚了要替他留一盞燈,這些看似瑣碎的日常,其實一直在回答一個很古老的問題:究竟什麼使人成為彼此的親人?如果把親屬只理解成族譜上的線條,許多真正在生活裡發生的愛,反而會被漏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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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類學家 Marshall Sahlins 曾提出一個很漂亮的理解,他認為親屬的核心在於彼此「存有的相互性」。你的遭遇會牽動我,你的快樂讓我跟著高興,你生病時我無法把它當成毫不相干的事,更重要的是,我們共同構成彼此的存有。血緣當然可以成為這種關係的來源,卻沒有壟斷它。世界各地的人們會透過共享食物、名字、土地、勞動與生命經驗,將原本沒有血緣的人納入親屬關係。這個觀點把「家人」從生物學裡鬆開了一點,也讓我們重新看見,親密關係需要時間累積。出生證明可以迅速確認身分,真正使兩個人的人生逐漸纏繞在一起的,通常還是往後那些一起過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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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anet Carsten 在馬來西亞蘭卡威漁村的研究,則把目光放到灶火旁。人們住進同一座家屋,在同一個爐灶煮飯,長期吃著彼此準備的食物,身體與關係也在這個過程裡慢慢變得親近。家於是有了一種很具體的力量:它把原本分開的人收進共同的生活節奏。早上誰先起床,飯煮多少,孩子由誰照顧,捕魚回來的人先吃還是後吃,這些細節每天重複,看起來沒有戲劇性,卻持續製造著關係。親屬也因此像一鍋慢慢熬煮的湯,材料放進去只是開始,真正改變味道的是共同經歷的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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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開家裡的老相簿,常會遇見幾張令人停留很久的照片。畫面裡的人沒有繁複的裝扮,衣服的剪裁甚至十分簡單,卻在站姿、神情與舉手投足之間,留下了多年後仍然耐看的氣質。流行早已換過幾輪,當年的髮型、布料與攝影色調也明確屬於另一個年代,照片裡那份從容卻沒有跟著老去。原來,美並不全靠新鮮維持。當一個人懂得選擇、取捨,也懂得讓自己和周圍的事物彼此協調,時間反而會替那份美增加深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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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審美心理學來看,人們通常容易被結構清楚、比例和諧的事物吸引。線條如何相接,色彩如何相處,視線能否自然找到重點,都會影響我們看一件事物時的感受。當畫面裡的資訊彼此呼應,大腦不必費力整理,心裡便容易產生舒服與愉悅。然而,優雅並不等於把所有細節刪得一乾二淨。太過單調的畫面很快就會失去吸引力,真正耐看的安排,往往在清楚的秩序裡藏著一點變化:衣襟上的細小紋理、器皿邊緣的一道弧線,或沉靜色調中恰好落下的一筆光。細節不爭著出聲,卻讓目光願意再停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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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優雅很少依靠堆疊。昂貴的材質、華麗的裝飾與醒目的標誌,當然能迅速吸引注意,卻未必能經得起長時間凝視。懂得留白的人,知道哪裡該說話,也知道哪裡適合安靜;懂得穿著的人,不會讓每一件單品同時爭奪目光;一張布置得宜的餐桌,也無須把所有漂亮器物一次擺滿。取捨看似減少了東西,實際上替重要的部分留出了位置。優雅就在這樣的分寸裡成形,它不追趕視線,而是讓每個元素安穩待在適合自己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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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著這一季的夏日書寫,我們看過街頭流動的文化、照在勞動者身上的烈日,也在微風與舊時光裡,翻閱台灣留下來的生活痕跡。這一次,索性把地圖攤開,離開熟悉的街區,朝山與海的方向出發。旅行開始以前,地圖上只有道路、地名與彎曲的等高線;真的走進風景之後,紙上的符號才逐漸有了聲音。車窗外的房屋愈來愈少,山影慢慢靠近,空氣裡浮出青草與泥土的氣味。另一條路則一路朝海邊延伸,視野忽然打開,陽光落在大片水面上,遠方的水平線把盛夏拉得很長。出發的意義,大概就在這裡:暫時離開每天反覆經過的路,看看島嶼還藏著哪些自己尚未認識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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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適合談山海,和它狹長而陡峭的地形有關。島嶼中央隆起一列列山脈,高山林地占去大半面積,短促的河流則順著坡度奔向四周海岸。於是,人們早上還可能走在雲霧環繞的森林裡,幾個小時後,已經坐在海邊看浪。海拔升高時,氣溫、植物與光線都跟著改變;道路下降到平原,再穿過聚落抵達岸邊,風裡又換成鹽分與潮濕的氣息。這種快速轉換,讓一次旅行像翻閱一本地理圖鑑。山不是孤立的背景,海也不只在島嶼邊緣等待,它們共同塑造了河川、氣候、產業與聚落,連人們吃什麼、怎麼移動、如何度過夏天,都和地勢緊緊相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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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山裡走,盛夏會露出較為安靜的一面。樹冠擋住筆直落下的日光,蟬聲藏在看不見的高處,腳步踩過落葉與潮濕土壤,原本黏在腦中的工作、訊息與待辦事項,漸漸鬆開。心理學所說的「注意力恢復」,便與這類經驗相近:城市生活需要長時間集中精神,人的認知資源會因持續應付交通、螢幕與各種提醒而疲乏;山林裡的流水、雲霧和枝葉晃動,能以較柔和的方式吸引目光,讓過度繃緊的注意力獲得休息。這不代表爬一座山就能解決生活裡所有問題,只是當呼吸重新跟上腳步,人常會發現,原來自己需要的未必是更努力地思考,而是一段不必立即回答任何事情的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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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幾週,我們在台灣的盛夏裡看見祭典、陽光與微風,也沿著島嶼的歷史,聽見不同年代留下來的聲音。走到這裡,我忽然想問:若夏天終究會過去,那些曾經照在身上的日光、吹過巷口的風,最後都去了哪裡?日曆翻頁之後,蟬聲會停,傍晚會提早降臨,冰箱裡切好的西瓜也會吃完,可某個午後仍可能在多年後突然回來。也許是電風扇轉動的低鳴,也許是雨落在鐵皮屋頂的聲音,短短幾秒,便把人帶回一張舊藤椅、一條熟悉的巷子,或某個早已無法重返的夏天。時光沒有把一切帶走,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,把生活藏進我們的身體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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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憶原本就不像攝影機,不會把過去完整封存,再於需要時原封不動地播放。每一次想起,都是一次重新拼接;當下的情緒、後來的人生經驗,以及仍然記得的氣味與聲音,都會參與其中。因此,我們記得的夏天,未必能忠實還原某年某月的天氣,卻會留下那段歲月最重要的輪廓。心理學研究也發現,氣味與音樂經常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喚醒自傳式記憶,而且伴隨強烈情感。難怪曬過太陽的棉被味、廟口傳來的樂聲、老式冰果室裡的甜香,總能一下子把時間拉得很近。理智還在辨認眼前的場景,心已經先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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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日記憶多半不發生在什麼重大時刻。真正留下來的,反而是日復一日的細節:阿嬤把竹蓆擦過一遍,叫孩子下午躺著休息;大人搬出塑膠椅,坐在門口等晚風;巷子裡有人追著垃圾車跑,遠方傳來熟悉的音樂;雷陣雨剛停,積水映著招牌與逐漸變暗的天空。當時誰也不會特別說,這一刻很珍貴。日子只是照常發生,人們忙著吃飯、工作、乘涼、收衣服,偶爾抱怨天氣太熱。多年後再回頭,才知道時光最溫柔的地方,往往藏在那些沒被鄭重命名的片段裡。它們沒有盛大的開場,卻在記憶深處坐得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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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兩週,我們沿著台灣的夏天走了一段路。先看見盛夏裡交錯的祭典與街景,再抬頭望向照在農田、工地、公園與機車騎士身上的陽光。這一次,我想跟著風往更遠的地方去。風沒有形狀,經過之處卻總會留下線索:海邊的鹽味、稻田翻動的聲音、午後雷雨前黏在皮膚上的濕氣,還有不同年代的人曾經說過的語言。今天吹過騎樓與巷口的夏風,或許也曾掠過部落的獵徑、港口的帆船、清代的田庄、日治時期的鐵道,以及戰後新建的眷村與工廠。台灣的夏日風情之所以難以用幾個符號概括,正因為每一陣風裡,都疊著不只一個時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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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來政權抵達以前,島上的各個原住民族早已有自己的季節。山林抽出新葉、飛魚隨洋流靠岸、小米成熟、獵場轉換,都是時間移動的記號。十七世紀以後,荷蘭商船駛入南方港灣,西班牙人在北方築起據點,傳教士、士兵、商人與移民陸續登岸。荷蘭東印度公司為了發展稻米與蔗糖,招募漢人農民開墾,土地的樣貌與人口關係也隨之改變。後來鄭氏軍隊渡海而來,屯墾制度繼續向平原推進。那個年代的夏風,可能越過原住民族的聚落,也可能吹過甘蔗田、鹿皮貿易的倉庫與剛被翻動的泥土。文化相遇了,衝突也同時發生;新的生活長出來時,另一群人的土地與秩序往往已經受到擠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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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代移民持續增加,漳州、泉州與客家族群在不同地方建立庄落,帶來語言、信仰、飲食與農耕技術。夏季午後,田間的人忙著灌溉,渡口載著貨物進出,廟埕聚起做生意、談事情與歇腳的人群。不同原鄉的神明住進同一座島,祭典也在新的地理條件下改變。地方社會並沒有因此變得整齊,械鬥、土地爭奪與族群衝突同樣留在歷史裡;然而,日常仍會在裂縫中尋找相處的方法。一碗融合在地物產的飯食,一句混入其他腔調的方言,一場配合島嶼氣候調整日期的祭祀,都是人們落地之後重新編排生活的結果。微風吹進庄頭時,攜帶的早已不是某個單一故鄉的氣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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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週寫台灣的夏天,我想到的是整座島嶼在盛夏裡流動的聲音、氣味與儀式。這一週,我想再把目光收近一點,收進陽光本身。台灣夏天的陽光,老實說,並不溫柔。它落在柏油路上,整條街像在發燙;照在鐵皮屋頂上,空氣都像被烤得發白;中午走出門,不過幾分鐘,背後就已經是一層薄汗。這樣的陽光,往往讓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浪漫,而是吃不消,是熱,是想趕快躲進陰影裡。可若因此就說台灣的夏日陽光不美,好像又太快了。因為真正把它放進生活裡看,會發現它照見的不只是炎熱,還照見一種人與土地相處的方式,照見這座島嶼每天如何在酷熱裡繼續運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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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先被陽光照到的人,常常不是坐在冷氣房裡的人。清晨市場剛醒,街頭小販已經在整理食材,農田裡的身影也早早彎了下去;靠海的地方,漁民頂著白亮亮的天色處理網具與漁獲;城市裡,工人在鋼筋、模板、柏油與水泥之間來回走動,身上的汗不是情緒,而是工作的節奏。台灣夏天的太陽,對很多人來說不是一個抽象的季節意象,而是每天都要直接面對的勞動條件。這件事其實不該被輕飄飄地浪漫化,因為熱就是熱,曝曬就是曝曬,身體的負擔也是真的。可正因如此,當我們看見那些在烈日下仍把日子撐起來的人,才更明白那畫面裡有一種很沉的重量。那不是苦情,而是一種讓生活得以繼續的實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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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陽光也不是永遠都以最兇猛的方式出現。台灣的夏天裡,也有另一種光,是公園榕樹下那種細碎、晃動、被葉子篩過之後落下來的光。日文把它叫作木漏れ日,這個詞之所以動人,正因為它講的不是盛大的照耀,而是樹蔭之間漏下來的斑駁日色。若把這個詞放進台灣,大概很容易想到公園裡的老人。有人坐在石椅上聊天,有人緩慢地下棋,有人把扇子搖得很慢,也有人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前方發呆。榕樹把最烈的直射光收住了一層,留下比較柔和的明暗,時間在那裡忽然也變得慢一些。這樣的景象其實很台灣:陽光沒有消失,炎熱也沒有完全退場,可人已經在樹蔭與光影之間,替自己找到了安頓的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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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陣子和朋友聊天,我們忽然談到一個問題:如果日本的夏天可以很快被說成祭典、彈珠汽水、風鈴,那麼台灣的夏天到底是什麼?我腦中先浮出來的,並不是一套那麼乾淨俐落的答案。台灣的夏天比較像傍晚六點半的街口,柏油地還燙著,機車一台台停在騎樓下,手搖杯外壁全是水珠,宮廟裡的鼓聲從巷子深處傳出來,巷口超商的冷氣門一開一關,熱氣和冷氣交錯地撲在臉上。它不那麼容易被整理成一張明信片,也不像別人的夏日印象那樣,一提起來就自帶一組漂亮名詞。可也正因如此,台灣的夏天總讓我覺得,它其實藏著更多東西,藏著一種還沒被講清楚的熱鬧,一種不那麼工整、卻很有生命力的風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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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年韓國人用「台灣感性」來形容台灣街景,我一直覺得這個詞很有意思。因為他們喜歡的,往往不是什麼特別被打造過的觀光畫面,而是騎樓、鐵窗花、褪色招牌、雨後反光的路面、看起來有點舊、卻也有點鬆的城市日常。換句話說,那些我們自己有時會嫌雜、嫌亂、嫌不夠體面的東西,在別人的眼裡,反而形成了一種非常鮮明的氣質。台灣夏天也是如此。它看起來彷彿沒有一個能立刻端上檯面的文化符號,沒有那麼單純,也沒有那麼好說明,可它不是沒有文化,而是文化太多、太密、太活,活到沒有辦法只剩一種樣子。它同時有鹹味、香火味、汗水味、西曬後鐵門的熱味,也同時有很多人、很多聲音、很多時代在一起過夏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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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要說台灣夏天有什麼獨特之處,我反而會想到那些在盛夏裡輪流出場的儀式。端午剛過,河岸邊的鼓點和龍舟把節令推開;到了農曆七月,基隆中元祭的燈火、普渡、放水燈,又把整座港城帶進另一種與祖靈、海洋、地方記憶纏繞在一起的時間感;再往東邊去,原住民族的夏季豐年祭裡,歌聲、舞步、年齡階序、祖靈與感謝的語言,也在另一條歷史脈絡裡延續。這些畫面放在同一個季節裡看,會突然明白,台灣的夏天從來不是單線的。你在同一座島上,同時看見華人節俗、地方民間信仰、南島文化的節慶節律,甚至還能在某些場域裡看見教堂、港口、殖民都市留下來的痕跡。夏天不是一個單純的季節,而像一座臨時開放的檔案館,很多歷史都在這時候重新亮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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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幾天重看《魔法公主》,我一直記得阿席達卡離開村子時,那種很安靜的出發方式。沒有太多豪語,也沒有一連串激昂的叮嚀,反而像是有人輕輕提醒他:前面的世界會很亂,會有怨恨,會有誤解,會有彼此都覺得自己有理的衝突,可真正重要的,不是你先站到哪一邊,而是你能不能把心放穩一點,看清楚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。這樣的提醒,現在想來仍然很深。因為我們活在一個太容易立刻反應的時代,資訊一來,情緒就跟著來;一句話還沒想完,立場先亮出來。久了之後,心不是沒有正義感,而是太容易混濁,太容易被風向與怒氣一起帶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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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後來又想到《無限列車篇》裡那個畫面。魘夢的手下走進炭治郎的內心,本來是帶著任務進去的,卻在那片安靜乾淨的世界裡哭得一塌糊塗。那個場景之所以打動人,不只是因為炭治郎很善良,而是因為他的心並不骯髒,不尖利,也不扭曲。他經歷過失去,看過殘忍,知道人世不會總是溫柔,可他的心還是沒有因此長成一塊報復世界的硬殼。這樣的澄淨,其實很稀有。它不是沒吃過苦的人才有的天真,反而更像是在吃過苦之後,仍然不肯讓痛苦替自己決定人格。那種清澈,不是空白,而是一種經過現實之後還留得住的明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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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我愈來愈覺得,所謂澄淨的心,不是沒有情緒,不是凡事都淡淡的,更不是把自己活成毫無波瀾的人。它比較像富岡義勇那招「風平浪靜」給人的感覺。不是水不存在了,而是水還在,浪也還在,只是整個人沒有被浪掀翻。事情來了,先看;情緒起來了,也先看;別人的惡意、外界的喧嘩、自己的不甘與委屈,都不是假裝沒感覺,而是不要在第一時間就把整個自己交出去。這其實很難,因為人天生就會偏愛自己想相信的版本,也會本能地排斥讓自己不舒服的事。可真正成熟的心,不是永遠正確,而是願意讓事情先完整地顯現,再決定怎麼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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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年輕的時候,常常把堅強想成另一種不破。不要哭,不要示弱,不要讓別人看見你其實也會怕、會累、會想退。彷彿只要把自己撐得夠硬,就能平安通過所有撞擊。可真正活久一點就會知道,人生不是考驗誰比較像石頭,而是在問:當你明明知道自己會痛,還願不願意繼續好好活下去。很多人嘴上說想要變得更穩,其實練習的卻只是把感受藏起來。表面看起來確實比較不容易碎,可那種被硬壓住的日子,久了也會把人活得失去光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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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學現在談韌性,早就不是把它理解成「什麼都打不倒你」。比較被接受的說法,是人在困難裡仍能慢慢調整自己,找到新的站法,讓情緒有地方去,讓壓力不必永遠悶在體內。這件事聽起來平常,做起來卻很難,因為它要求的不是逞強,而是承認限制。承認我今天真的很難受,承認有些失去不可能立刻沒事,承認自己也需要別人的接住。很多人以為這樣會顯得脆弱,事實上,正是這種誠實,才讓一個人不必一直靠假裝完整來支撐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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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很喜歡用玻璃杯去想這件事。玻璃從不假裝自己不會碎,它的透明本身就像一種公開:我有邊界,我也有風險;我會承接水、光、手心的溫度,但我不是拿來證明自己能承受一切的。也正因為如此,玻璃杯有一種很特別的美。它不是因為堅不可摧才動人,而是因為它明明知道自己有脆弱的可能,仍然願意把光接進來,把日常接進來,把每一次被拿起、被注視、被使用的片刻,好好活成自己的樣子。那種存在本身,就已經很勇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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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讀完寺尾哲也的《子彈是餘生》,心裡一直有一種很難立刻散去的悶。那不是單純因為小說寫得冷,也不是因為故事裡的人太聰明、太遙遠,而是它把一種我們其實並不陌生的生命狀態寫得很近:有些人看起來前途光亮,履歷整齊,腦袋清楚,站在人群裡像是很早就被命運挑中;可真正走近才知道,那些光鮮有時不是保護,而是另一種壓力的外殼。外面的人看見的是天分、成績、未來性,裡面的人承受的,卻可能是沒有人接得住的孤獨、競逐、羞恥感,還有一種連自己都不知該如何說明的耗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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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本書讓人難受的地方,正在於它不把「天才」寫成祝福,也不把「優秀」當作免死金牌。反而是在那些一路贏過來、一路被期待的人身上,我們看見了另一種扭曲:一個人愈早被放進比較的秤上,愈可能把自己也活成一個只剩下評比價值的存在。成績、解題、競賽、錄取、職涯,每一格都像往上爬,可人心並不會因為上升就自動變得安穩。很多時候,真正折磨人的不是失敗,而是你明明還站在眾人眼中「成功」的位置,卻已經開始懷疑,若自己一旦停下來,究竟還剩下什麼。於是日子只能繼續撐著,表面還在往前,裡面卻慢慢裂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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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學其實早就提醒過我們,高成就和高脆弱並不矛盾。那些從小被說聰明、被鼓勵表現、被默認應該做得更好的人,很容易把自我價值綁在表現上。久了之後,他們不是不會痛,而是愈來愈不敢承認自己也會痛;不是沒有情緒,而是習慣先把情緒藏起來,繼續把該交的東西交出去。別人看的是成果,自己感受到的卻是懸著的一口氣:不能退,不能鬆,不能讓人發現原來我也有撐不下去的時候。這正是許多「硬撐著過生活的日子」最真實的樣子。不是戲劇化地倒下,而是每天照常起床、照常回訊息、照常完成工作,只是內裡早已疲憊得沒有多餘力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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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讀書走到今天,我愈來愈不相信人生真的有一張標準時程表。什麼年紀該畢業,什麼年紀該找到方向,什麼年紀該交出一張看起來漂亮的成績單,這些說法聽久了,好像連呼吸都得配合進度,慢一點都像落後。身邊當然有人更早找到位置,更快累積成果,更知道怎麼朝一個明確的目標一路往前衝。說完全不羨慕是假的,只是我後來慢慢明白,若一個人只顧著追上大家眼中的節奏,很可能最先弄丟的,就是自己到底為什麼出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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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那種很擅長汲汲營營的人。很多時候,別人看見的是慢,我自己感受到的卻是另一種更深的整理。念書對我來說,從來不只是把學分修完、把論文寫完、把履歷補齊。我想成為社會學家,這件事我一直很清楚,只是我想要的,不是一個能被快速辨認、也能被快速替換的位置。我想成為那種不可取代的社會學家,意思不是特別高傲,也不是故意走得比別人彆扭,而是我知道,真正能陪我走長路的,不會是焦慮,也不會是比較,而是我的學思歷程本身。那些我讀過的書、受過的震動、走過的岔路、繞過的遠路,最後都會變成我理解世界的方法。這些東西快不起來,也不該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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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的世界很喜歡把成長講成一場整齊的競賽,彷彿誰先抵達,誰就比較值得被肯定。可真正的學習並不是這樣。有人擅長在壓力下飛快前進,有人需要比較長的時間消化、懷疑、重組,再把知識慢慢長成自己的骨架。前一種不一定比較高明,後一種也不代表比較差。只是我們太常把別人的速度誤認成自己的標準,看到身邊的人一個個交卷、上岸、轉身走進看起來很穩的人生,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慢、太笨、太不會安排。其實很多焦慮,不是真的來自能力不足,而是來自太早把自己放進別人的尺上量。尺本身沒有錯,問題是那把尺未必量得出你真正想長成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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